他没熬过去。
司隶官员弹劾他"无循行",就是没有按礼法行事。案子一捅,牵连出举荐他的张勃——皇帝下令,削张勃食邑两百户。张勃本来年岁已高,遭此打击,郁郁而终。陈汤自己,被投进牢里。
坐牢的滋味不好受,但比坐牢更难受的,是此后很多年里,他这段"不孝下狱"的经历,像一块污点,甩不掉。
一个有才无德之名的人,在汉朝的官场,注定走得比别人艰难。
出狱之后,或许确实有人念着他的才能,他被重新举荐为郎官。郎官是侍卫之职,在朝中有数千人,是个没什么实权的位置。对一个有野心的人来说,这就是在原地踏步。
陈汤不愿踏步。他开始上书,一封接一封,主动请缨,要求出使外邦、外放边疆。
他要的不是安稳,他要的是一个立功的机会。
几年下来,机会终于来了。他被任命为西域都护府副校尉,跟着正职校尉甘延寿,一同出使西域。
这一年,是汉元帝建昭三年,公元前36年。陈汤奔向西域的那一刻,大概自己也没想到,这一去,会打出汉朝历史上最硬气的一仗。
西域的另一端,有人在等死
陈汤走向西域的时候,西域的局势,已经乱了很多年。
要说清楚这件事,得先把背景理顺。
匈奴这个民族,在汉朝初年是压在头上的一块大石头。从刘邦被围白登山,到历代皇帝送公主和亲,汉朝跟匈奴的关系,说得好听叫"和亲",说得难听,就是花钱买平安。
到了汉武帝,卫青、霍去病北征,汉朝打出了血气,打出了底气。匈奴被打得元气大伤,开始往西退缩。
但匈奴没有消失。
到汉宣帝时期,匈奴内部爆发了一场大规模内乱,一口气冒出五个单于,各自称王,互相打。打来打去,最后剩下两个主要势力:一个是呼韩邪单于,一个是郅支单于。
呼韩邪这边,识时务。他看清楚了,靠匈奴自己的力量,撑不住了。公元前51年,他亲自跑到长安,觐见汉朝皇帝,表示归附,愿意当"北藩"——意思是,我替你守着北边,我是你的藩属。汉朝接受了,给了他礼遇,给了他粮食、物资支持。
郅支单于这边,另一套路子。
他不服,往西打。他一路向西,攻破了呼偈、坚昆、丁令,兼并了三个部落,势力扩张到了中亚一带,跟康居国联了盟,驻扎在康居境内,离汉朝边境,足有数千里。
郅支打的如意算盘很清楚:跑那么远,汉朝够不着,我就是这一片的老大。
但他在这片地方,可没有消停。
他欺凌周边的西域小国,阖苏、大宛,一个接一个被他敲诈勒索。对于汉朝派来的使者,他不是侮辱,就是扣押。后来更是变本加厉——汉朝派卫司马谷吉,护送郅支单于的儿子从长安回西域,这本来是两国之间的正常外交往来。郅支单于把谷吉一行人杀了。
杀使者,在任何时代,都是宣战。
汉朝怎么办?
汉元帝不是个强势的皇帝。朝廷讨论了很久,三次派使者去康居,向郅支索要谷吉等人的遗体。郅支的回应是什么?拒绝,还拿汉使当出气筒,当面羞辱。他知道汉朝鞭长莫及,所以越来越嚣张。
这口气,汉朝咽下去了。
西域都护府这边,却有一个人,咽不下去。
这个人,就是刚刚到任的副校尉陈汤。
陈汤到了西域,一眼就看出了局势的关键:郅支单于已经成了西域稳定的最大威胁,不打掉他,西域永无宁日。而且,打他的时机,就是现在。郅支以为自己在遥远的西方高枕无忧,正是因为这种麻痹,他的城防、他的军备,都不在最高戒备状态。
陈汤去找上司甘延寿,提了一个方案:不等朝廷下令,都护府直接调兵,联合西域各国,奇袭郅支。
甘延寿不是不懂这个道理,但他犯了一个职业军人的本能——他想先上奏朝廷,等命令下来再动手。
陈汤急了。他知道,这个请示一来一回,快则半年,慢则一年。朝廷里有石显、匡衡这些人,他们不喜欢动兵,议来议去,这事多半黄了。
等,就是错过。等,就是给郅支时间加固工事、调兵布防。
于是陈汤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决定。
趁甘延寿生病卧床的时候,他假传汉元帝的命令,以皇帝诏书的名义,向车师各国、屯田汉军发出征召令,一口气集结了四万多人。
等甘延寿病好,军队已经在门外集结完毕。
甘延寿脸色大变,刚要阻止。陈汤直接上前,硬声说:大军已经出发,你要坏我的事吗?
甘延寿没话说了。
这一刻,他们两个人都明白:这一仗,只能赢,不能输。赢了,是奇功。输了,两颗人头都得留在这片土地上。
四万人,一座城,一颗头
军队分两路,南北并进,直扑郅支城。
行军路上,陈汤没有闲着。路过乌孙境内时,康居副王带着几千骑兵劫掠乌孙,陈汤率军迎击,斩杀四百六十人,解救了四百七十名乌孙俘虏,还俘虏了几名康居贵族,逼他们当向导。
这一手,干净利落,既打了前哨,又拉拢了人心。
大军推进到距郅支城三十里处,扎营。
郅支单于这时才搞清楚状况——有人真的打来了。
他第一反应是逃。但往哪儿逃?往东,是汉朝的势力范围;往西,乌孙各国都已经出兵跟着汉军来了。四面看了一圈,跑不掉。
郅支单于改变主意,坚守城池。他披甲站到城楼上,指挥守城,他的几十个妻妾,也拿起弓箭,站在城头射击。
郅支城的防御结构,分三层:外面是木城,里面是土城,最里面是内宫。
汉军推进,先冲木城。城外箭雨密集,汉军用大盾推进,一步一步压上去。城头的守军射出来的箭,有一支射中了郅支单于的鼻子。郅支受了伤,几十个妻妾也在这一轮对射里,死了大半。
木城被突破,放火烧掉。
守军退入土城,康居援军约一万多骑兵,分十多路,把土城四面包围,想里应外合,夜里趁乱攻打汉军军营。汉军硬扛,退了一阵,重整阵型。
天亮之后,汉军四面同时进攻,锣鼓声震天。康居援军被声势吓退,撤出包围圈。
这一刻,郅支单于彻底孤立。
汉军四面推进,进入土城。郅支单于带着一百多名家属,退守内宫。
汉军纵火。
火起之后,郅支单于身受重伤。最终,军侯假丞杜勋冲入宫内,斩下郅支单于的头。
此役结果:诛杀郅支单于妻妾、太子及封王以下共一千五百一十八人,生擒官吏一百四十五人,解救出被扣押的汉朝使节两人。这场仗,郅支单于成了汉朝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汉军阵斩的匈奴单于。
打扫战场的时候,在郅支宫室里找到了一样东西——谷吉出使时携带的帛书。
那是一个被杀掉的汉使,留下的最后证物。
胜利的捷报发回朝廷,随之附上的,是陈汤和甘延寿联名起草的一份奏折。这份奏折,后来成了汉朝历史上最广为人知的军事文书之一。
奏折的最后一句话,用今天的话翻译过来,是这个意思:
应当把郅支单于的首级,悬挂在长安蛮夷使馆前,让万里之外的各国都能看见——胆敢冒犯强大汉朝的人,哪怕逃得再远,也一定会被诛杀。
原文只有九个字:
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
这九个字,出自班固《汉书·陈汤传》,落笔于公元前36年的西域战场之后,传诵至今两千余年。
一个胜仗,半生漂泊
捷报送到长安,朝廷炸锅了。
不是因为高兴,是因为这件事实在太大——副校尉假传圣旨,私自调兵,这是欺君大罪,是抄家灭族的事。
甘延寿和陈汤押送着郅支单于的首级回到长安,等待朝廷裁决的时候,朝堂上分成了两派。
一派,以丞相匡衡、御史大夫等人为代表,认为矫诏发兵,先斩后奏,开了极危险的先例,不严惩,日后人人效仿,国法何在。他们主张严肃处置,功过不能相抵。
另一派,以大学者刘向为代表,上书皇帝,替甘、陈二人鸣冤。刘向在奏书里写道:这两个人带着杂牌军,深入绝域,攻破五重城,斩杀郅支单于,把汉朝的旗帜插到了万里之外,消灭了百年来最大的边境威胁。如果这样的功劳还要严惩,日后谁还敢为国家冒死效力?
刘向引经据典,将甘、陈二人的功绩与前朝名将一一类比,最后得出结论:"立千载之功,建万世之安,群臣大勋莫大焉。"
这场争论,拉锯了很长时间。
最终,汉元帝做了一个折中的决定:赦免矫诏之罪,论功行赏。
封甘延寿为义成侯,赐陈汤关内侯爵位,各赏食邑三百户、黄金百斤,拜陈汤为射声校尉,甘延寿为长水校尉。
这个结局,看起来还不错。但仔细看,陈汤只得到了"关内侯",而不是真正的列侯。关内侯没有封地,没有食邑,和甘延寿的"义成侯"相比,差了一个等级。背后的原因,是匡衡、石显等人始终压着,不让陈汤拿到最高封赏。
这个缺口,是陈汤此后一生命运的伏笔。
立了大功的人,在长安政治的漩涡里,照样活得战战兢兢。
汉元帝死后,汉成帝即位。
匡衡这时候,等到了机会。他向新皇帝重提旧账,陈汤当年私藏战利品的问题被翻出来,弹劾他"不可靠"。汉成帝本来就不喜好征战,对边疆武功兴趣寥寥,匡衡的话正中下怀。
陈汤被从射声校尉的职位上撤下来,免官。
此后,陈汤又在谷永等人的斡旋下,经大将军王凤推荐,重新担任了从事中郎。手里有了点权力,他又犯了老毛病——有人举报他收受贿赂,做文书往来时捞钱。
这一次,没有人再保他了。
汉成帝鸿嘉年间,陈汤因"妄言"朝廷将迁民昌陵一事,被弹劾惑乱民心,下狱审查。廷尉查清楚了,判他"大不敬"之罪,成帝下诏:念及他从前有讨伐郅支单于的功劳,特贬为庶民,流放边疆。
陈汤和另一个被株连者解万年,一同被发配到敦煌。
敦煌,是帝国的西北边陲,荒漠与戈壁的尽头。对于一个曾经指挥四万大军横扫西域的人来说,这里是流放,是终结,是朝廷对他最后的安置。
但事情还没完。
敦煌太守不安心。他上奏朝廷,说陈汤当年亲手诛杀郅支单于,在西域各国威望极大,把他放在边塞,万一有人借他的名声生事,是个隐患。
于是,已经垂垂老矣的陈汤,又从敦煌被迁到了安定。
从长安到西域,再到敦煌,再到安定,一个老人,被朝廷像棋子一样推来推去,落不了脚。
汉哀帝即位后,议郎耿育上书,为陈汤鸣冤,陈述他的功绩,替他求情。汉哀帝下令,允许陈汤迁回长安。
陈汤终于回到了长安。
那个他年轻时孤身闯入、借钱度日、蛰伏求官的地方。那个他出发去西域之前,一心要衣锦还乡的地方。
史书记载,他在长安,以普通百姓的身份,度过了最后的岁月,约在公元前6年前后去世。
死的时候,他是什么都没有的人。没有官职,没有封地,没有权势。
他只有那一仗,和那九个字。
几年后,王莽掌权,追封陈汤为"破胡壮侯",谥号"壮"。这个迟来的封号,给了一个已经死去多年的人。
死了才封侯,活着被流放。这就是陈汤的命运。
从战场上的意气风发,到晚年的孤寂落寞,中间隔着的,是汉朝那一套精密而残酷的政治机器。它允许你立功,但不允许你破例。它可以用你的战绩来维护帝国的威仪,但绝不会让你凭着一次矫诏就真正飞黄腾达。
功劳是功劳,罪是罪,两码事。
陈汤用一生,把这件事弄明白了。
他这一生,只打过一次仗。
那一仗,四万人,奇袭千里,斩下了历史上唯一一个被汉军击杀的匈奴单于,打断了郅支单于在西域经营多年的势力链,让呼韩邪单于彻底断绝了异心,主动表示愿意"守北藩,累世称臣",此后边境保持了相当长时期的安宁。
他写下的那九个字,穿越两千年,被无数人引用,被刻在历史的石壁上,成了一种民族记忆里最硬气的表达方式。
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。
这句话,是一个草根出身的副校尉,在打赢了一场没有皇帝命令的仗之后,向天下发出的宣告。
他用脑袋做赌注,赢了。
然后,他用后半生,把赢来的一切,慢慢还了回去。
有人说这是悲剧。
但换一个角度看,那九个字,比任何封侯都活得更久。陈汤死的时候,是个普通百姓;而他那句话,至今无人不知。
一个人能留下什么,不一定是他活着时候手里攥着的东西。
郅支单于的那颗头颅,在长安城的使馆街悬挂了十天,然后被埋入土中,消失在历史里。
而"明犯强汉者,虽远必诛",一直还在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